非人磨墨墨磨人

为了不曾料到的景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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交叉的林中路

2010-7-21 19:44:16
Tag: [ 谬论集 ]

曾经我自以为自己明白了些什么。于是这里就少掉很多(类型)的东西。后来我又觉得自己其实没有真的明白,于是这里就又多了几篇东西。

 

我羡慕卡尔维诺那种带着意大利式奔放和热情的故事,也钦佩卡佛被生活剥光了皮再削到了嶙峋的文字。在前者狂放不羁的想象和后者对各种交流失败的刻画中,描绘出无限的可能。

我当然要提起凯恩斯在给经济学家们的祝酒词中所说:“为你们这些非文明的受托人,而是文明的可能性的受托人,干杯!”创造文明的是卡尔维诺而非帕累托更非墨索里尼,而创造文明的可能性的其实也未必只有经济学家。那些闪烁的人类群星并非是将某种文明在他们的手中雕刻成型,犹如造物主般的精工细作;他们所悉心打磨的,是一件看不见的礼物。这种礼物创造出形式多样的各种文明。伟大的人物并非是将概念化作实践的先驱,他们非但不削弱概念本身具备的时空普遍性即文明之无穷可能,反而创造出文明形式上的诸多可能性。真正的伟人不是将可能性消除殆尽只留下唯一一条道路,无论是坦途还是曲折;它所留下的是开辟路的方法和工具,以便于任何一个有头脑的人可以得到不受拘束的自身发展。

一个月看海德格尔看来是不可能的了,诗意的标题不能保证流畅的文字,或许尼采还是更好一些,他蓬勃喷发的生命力至少可以感人肺腑,也提供给我误解的机会。但是我还是要提《林中路》扉页上的这段话:

林乃树木的古名。林中有路。这些路多半突然断绝在杳无人迹处。

这些路叫作林中路。

每条路各自伸展*,但却在同一林中。常常看来仿佛彼此相类。然而只是看来仿佛如此而已。

林业工和护林人识得这些路。他们懂得什么叫作在林中路上。

那么当然我还是要回忆起当年在洒满阳光的初中的大教室里看的《死亡诗社》里面引用的Frost的一首诗:

黄树林里分出两条岔路,
可惜我不能二者同时涉足。
我在那路口久久伫立,
向着一条路极目远望,
直到它消失在丛林深处。

但我却选了另外一条路,
它荒草萋萋,十分幽寂,
显得更诱人、更美丽;
虽然在这两条小路上,
都很少留下旅人的足迹;
虽然那天清晨落叶满地,
两条路都未经脚印污染。

呵,留下一条路等改日再见!
但我知道路径延绵无尽头,
恐怕难以再回返。
也许多少年后在某个地方,
我将轻声叹息往事回顾:

一片树林里分出两条路,
而我选了人迹罕至的那条。
从而决定了我一生的道路。

然后我想说这两者有什么差异和联系呢?(荷尔德林问,“困乏的时代里诗人何为?”)

当然这里没有时间再去好好推究Frost的写作背景了。单就这两段文字所意图表现(“说”)的而言,《林中路》意在说明道路是纵横交错、互相交织,而《两条未走过的路》展现在某点交汇之后,两条分道扬镳的岔路。在面对林中路的态度上,《林中路》认为有经验之人可以找到通向希望之处的道路,而《两条未走过的路》意在强调这非此即彼的选择。经验指导着“林业工”和“护林人”在林中路上行进,令人想到他们设置的路标引领新来者;后者通过对于人多人少的判断决定走怎样的道路。

《两条未走过的路》以其排他性决定了作为人生道路的一种比喻:它直线延伸,有选择,不可返回。《林中路》展现的是在某一领域探究的可能性,不同的人有不同的目的,从而在这道路上走出不同的路径;当然也会有误打误撞的游客,迷了路不知去向。“林业工”和“护林人”又是一组看似对立的角色,前者要求合理的开发,后者要求完善的保护。林中路成为他们话语的交集,但是借此,林木工要寻找最适合作木材的树,护林人要寻找的却是最脆弱多病的那棵。但是以上的一切全出乎某个读者的想象或者说阐释,虽然他完全自知没有阐释的能力。

当然我也准备像海德格尔在《在通向语言的途中》之首《语言》里所做的那样,俟时机成熟拿一首短诗去分析语言本身的召唤,如此之类,但是以当前的水平,隔靴搔痒也都还谈不上。解释和表达是就像搔痒一般,抓住痒处了,方可获得一时的快慰,虽然同时冒着抓破皮(解释过度)的风险;不抓,则如鲠在喉,上下不定,处在一种混沌和清朗之间的边界上,进退维谷。(某人对此深有体会。)

 

回到上面有关文明之可能道路的说法;这些林中路,本来就都是人走出来的。不同的人,在他们自己的分叉道路上作出了不同的选择,在这上面行进;在这片树林中不同的人,也都这样走着各自的路,于是便有了林中路。

《林中路》还有一个版本,标*的句子写作“每个人各奔前程”。也许这是一个阐释后的作品,但正是鉴于上面守林人和伐木工不同目标的存在,让我觉得这句话来得很是贴切(但是,作为下面几句话的主语,就显得意思截然不同了)。各自伸展的路,有它们自己的规律;各自伸展的路,去走它的人也各自不同。——没有一个人可以两次跨过同一个河流——河流是变化的,人也是变化的,涉水过河之后的那个人,已微妙地不同于涉水之前的那个人——然而我们仍然说认识他,这一刻的他也不能逃避那一刻的他的责任:因为他存在于这个世界上,和别人发生关系。他对自己、以及别人对他的认知,具体来说,就是建筑在记忆基础之上的那种认识,构成了他的象征(symbol)。这种象征、这种关系,某种意义上说,也就是他本身。

在认知之中,人成为了象征,用名字命名它;名字又是另外一种象征,一种符号(sign)。命名一般事物是语言范畴的,约定俗成的公认表达,无怪乎翻译中许多需要临时寻找或创造对应关系的名词,就显得生硬拗口,需要很长时间才能让人们都适应。而对于人的命名,则局限于小范围内的共识,不是整个操此语言的人的普遍共识。名字的标示作用,毋宁说是一种区分作用;通过给定不同的符号,人得以指称、区别;我们既然可以用“这个符号”,那么也可以用“那个符号”。于是一个人有绰号,有网名(引用:现代人其实也有“字”、“号”,这些都是),这些名字无论其本身是否具有唯一性(比如“小狗子”、“猪头”),只要在某一个人的语境中是可以区分的,就可以作为符号。那么假如A被称作B,B被称作A,不影响A、B本身之为人,改变的仅是人们指向A人和B人的方式或曰路径。但是这样的路径,如果不是共识,随时会被众多剪径人损毁。共识的必要在于此。而共识的不必要,也正在于此。每个人都有自己称呼路上走来的人的方式,据我所知,有人喜欢称为JJQ;当然每个人的具体用词和时人心思所念有所关联,但就算是口误或念错,只要被称呼人正确地响应了,就仍然是成功的命名。再比如常见词组“我爱人”,可随说话人婚姻状况的变化而变化指称的对象,而不改变这个词组本身字面的意涵:路径没有变,路径彼端的“树”变了;或者说,路径的入口没有变,终端变了,犹若英美之称“honey”、“darling”。而更普遍的例子应当是路遇陌生人时的称呼“喂”、“朋友”,这时通常伴以非语言的眼神、手势,进一步区分在其周围的陌生人群,通过体势符号和语言符号,说明(1)是个陌生人(2)这个陌生人在我的某个方向上,从而使被呼叫的一方从人群中区分开来了。

当这种区分被符号本身的同一性所掩盖的时候,会产生一种荒诞。比如走在路上,最好有个同伴,然后看到对面来的人,描述他,然后用同样的符号称呼他。仍以JJQ为例:对面来了个骑自行车的JJQ,跟着个拎个电脑包的JJQ,那个JJQ爬到了树上,下面两个JJQ看着他,等等。然后这说话的两个人就不由自主地大笑起来,我这么写有点呆板,您自己试过了就知道了。

那么这样,人和人之间就沦为某种符号和符号之间的互动。但是在林中路上,你能看到的就是一些不动的树。树和路无关,因为后者无法把前者从一个地方移动到另外一个地方。这中间终究是有差别的:人和树,即非人的互动,是在寻找-到达的过程中完成的;人是主动的。人和人的互动,则只可能发生在路径的交叉点上。当伐木工和护林人见面的时候,他们会怎样说?当伐木工和另一个伐木工相遇的时候,他们又会怎么说?他们不知道将在什么地方遇见谁,也不知道下一个交叉点在哪里,但他们所能做的,就是沿着脚下的路,追寻某种他们自己也不一定说得清的东西。

犹如热血的青年投笔从戎,在制度和环境的号召下心甘情愿放弃自我的独一无二的价值,奔赴战场成为炮灰:无论战争的旗号是正义还是非正义,他们的生命赢得了自取的灭亡,而召唤他们的,也许是某种对于自己被剥夺了的物质“祖国”的不舍、或者对于自己空虚的精神“祖国”的补偿——卡尔维诺在《通向蜘蛛巢的小径》中用“祖国”一词,但是我以为,也许用“家园”一词更加能体现出这种无名的动机:人们不是为集体而战斗,而是在为自己专属的东西而战斗;人们不是为取得战争的总体胜利而战斗,虽然这胜利是他们获得自己想要的收获的前提。他们是在为自己“家园”的胜利而战斗。

林中路上的人没有可以言说的概念词汇,我这样认为。问他们为什么而前行,就像问一个人为什么会爱上另外一个人一样的无意义。虽然对于后者,人们会回答诸如“可爱”、“善良”、“俊美”之类的词汇,但这些抽象的、静态的、凝固的词汇不是他们所爱的对象。没有人会爱上一个抽象的、普遍的概念;人们所爱的是这些概念背后隐藏的、具体的、不可复制的对象。如纪伯伦所云,“爱其自身完满它自己”,爱的目的在于其本身。在林中路的交叉点上,相遇本来就应该是意料外的事件,“unexpected,电光火石的刹那碰在一起,嘿,居然是你”。其人之爱,异于马牛之风者[风,牝牡相逐],或许正在于此。

那么前面写了一段在徐咪的培养和启发下想到的东西,其实,怎么说呢,人和人之间总是有隔阂存在的,彻底的了解是不可能的。一个人也很难了解自己。这个不谈了。跟人打交道,尤其对方对你来说有一些特殊的时候,虽然听来有的时候都是已经说过的话,也觉得很罗嗦,但是就想想吧,以后会有一天这人说话你想听也听不到的,那不如现在就多听听,多听听,免得以后后悔当年如此无知。

 

有那么个故事,说一个摄影师在非洲的草原上看到一只大猩猩抱着个木瓜走过来,然后看到了血色的残阳,他就停下来,对着这景象呆看了15分钟,直到天色都暗下了,然后他心满意足地走开,连木瓜也不要了。这样的情形是震撼的,无论其真伪。我们愿意相信这是一个真实的故事,因为我们也爱好夕阳。日出不常见到,因为它是短暂的、喷薄的,而夕阳是持续的、渐行的。理性可以分析夕阳成因的每一个细小步骤,但不能解释面对夕阳时人的情感,因为后者是因人因时因地而异的。那么看夕阳的大猩猩在想什么呢?人们无从知晓。但人们可以知晓的是自己的震撼,这就像一个人离开了家很久很久,忽然不经意地在异地看到家里某种家具的式样,或者更常见地说,在外漂泊的时候闻到了某种故土的气息;那么这个时候,他内心中那个隐秘的“家园”又开始在召唤他了。如果他是一个有觉悟的人,就会背上行囊,走上寻找“家园”的道路。《荒原狼》里说:“他唯一的向导是乡愁。”如同《我与你》所揭示,人在“我-它”之世界中彷徨太久,最终的结果是异化了自己。而故土的召唤有利人打破面前的牢笼,重新寻找失落的“我-你”之世界。这种原初的动力就是乡愁,就是当我们看到比我们“低等”的生物具有同我们一样对自身生存的物质追求(如木瓜)的同时,也具有和我们一样精神上的需要(如夕阳),甚至有时那种物质需要是次要的。

于是又想到骆公当年所说,美好的文辞和吃食一样能使人得到满足。诗性的世界,人性的世界,“我-你”的世界……不管是什么名称,它们指向的都是阡陌交通的人性之林。它无关乎时间,它关乎的是根本问题。

然后我们就在这林中路上,继续穿梭。


评论(3)


小超 在 2010-7-25 22:09:15 时说:
我现在写东西越来越长了,这不是优点。
希望你不要这样。

回复 小超:
谢谢提醒
我只是在试图写一些我自己都还讲不清楚搞不明白的事情
(2010-7-26 7:44:41)

QHJ 在 2010-7-22 17:51:39 时说:
好长···好长···最近流行么···

回复 QHJ:
转型的尝试
(2010-7-22 18:07:16)

zyj 在 2010-7-21 21:16:44 时说:
首先,越来越先进了么,还有收件箱了……
其次,我越来越觉得理解力有问题了……

回复 zyj:
- -??
(2010-7-21 21:23:2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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